20051213

(試寫版) [B-T] Pearl of Schwein (2)

「Raymond,上次你聽過的PIG的demo就是他。」Maki指著異邦人,拿起一杯馬丁尼優雅地微笑舉杯。

先跑進腦袋的是對方破碎而龐大的音場,什麼時候已經習慣用音樂去記人。印象中對方音樂能量很強,帶著解離與摧毀的蠻橫,無差別破壞的意味,毫無漂亮可言的旋律性,毫無目標地就是砍殺就是毀壞,聽著那音樂居然會有被鞭屍的快感。

反正那時的自己也與屍體並無二致。

事實上的異邦人說話低沉有些緩慢,捲翹的亂髮、深邃的褐色眼珠與高挺的鼻樑,高興的時候是用到丹田的哈哈哈朗聲大笑,煩躁的時候會用大手胡亂耙梳那一頭永遠都梳不清楚的翹髮,有的時候溫柔有的時候透出邪魅的危險,有的時候卻露出孩子般純真的眼神……可是這些都不是理由。

絕對不是。

他只是看見異邦人看著自己,微微瞇起深邃的雙眼,有時眸子裡會突然透出一股光芒,接觸到這光芒時,他的胸腔深處會升起一股騷動,對他來說就像是一種預兆,像突然轉綠的信號燈,像熒熒閃動幽幽藍光的捕蟲燈。

而他,就是那個極欲通過馬路的行人,那隻飛翔的夜蛾。

夜漸深,他對Maki挑了挑眉;Maki垂下眼眸,嘴角牽起一個淡淡的笑容,繼續啜下一口杯中的金黃液體後,以極優美的手勢舉杯。「如果你是一隻夠格的獵豹,」Maki扶住他的肩膀,在他的頰上極紳士地吻了一下:「那末他就是你的獎賞。」

他以一貫冷冷的表情旋開身子,在轉椅上有一點不平衡。迴身之前聽見Maki繼續嘟噥一句可他已經聽不清楚,也沒繼續再問下去。

後來,坐在飯店房間裡潔白的被單上,微翹的雙唇叼著威士忌杯,他斜眼睨著身邊剛關上門轉過身來的異邦人。那是Maki與Raymond一同列席橫濱Arena CT演唱會後的,忘記是第幾天。

「你這小騷貨。」異邦人嘴角帶些淫邪地睨笑,說著拿下他嘴上的酒杯。這些天都跟異邦人、Maki混在一起,他已經聽懂許多英美下層常用的鄙語。

他還沒有那樣強大的現世意志。

異邦人伸手探觸他的肩膀,他順勢放鬆要往後倒,軟軟的放棄了所有的平衡感。異邦人慢慢爬上床,左膝放在他的右邊右膝放在左邊,膝行著漸漸佔領他上方所有的可視領域。

被黑影侵蝕啊。他輕輕嘆了口氣。

他好喜歡對方帶著不容反駁的蠻橫侵入自己的感覺,在幾乎要被撕裂的快感裡看見純粹透明的天堂,沒有任何色彩沒有任何價值觀,也沒有任何責任與溫暖,那是專屬於junkman的低盪快樂。在逐漸恍惚的意識中他聽見對方在自己耳邊惡意地說:「你就這麼愛他啊,小賤貨。」他驚醒彈跳起來,想要揮對方一巴掌,對方比他反應更快,瞬間就壓下他的手繼續更猛烈地侵略他。

那天Maki的嘟噥突然清楚地鑽進腦海:「越是優秀的獵豹,對口味也越偏執。」

懷著些許氣憤的情緒想要直起身來,異邦人的肆虐卻讓他氣力全失。被踐踏的甜美感覺像鐵靴子一樣啪啪地擊打他的皮膚,從高處跌落下來的空虛化作怒氣卻無可發洩,只能奮力睜開迷濛的雙眼,瞪視面前這個粗暴的男人。

是的粗暴,動作蠻橫毫不留情的他見多了,有特殊性癖的也不乏其人,可就沒有一個像他,會在性事的最中說出讓自己最不爽的話,對方才見到他幾次啊?

「他是個上等貨色。」異邦人好整以暇立起上身,點起煙深深吸進一大口再緩緩吐出。

「……」

「可惜這裡是空的。」異邦人指指左胸,似笑非笑。

「媽的關你屁事。」他終於有氣無力應了一句。

(試寫版) [B-T] Pearl of Schwein (1)

──音樂,真正的音樂。

「這個專輯名稱意味著,所有人類共通的部分。把我們所有人的這個部分組合起來,成為違反常規的,新的怪物,或許牠是悖德的、罪惡的,但也將是美的。那些都是我們平常不輕易示人的樣貌,我們的珍藏,It's just like a pearl of schwein。」

      * * *

數不清第幾天的Pasta,反正簡單又容易入口,多加一些起司,還都算合大家的口味;那傢伙老添第二盤,活像要把他家吃垮。「沒辦法,我一天就這麼一餐。」結果他自己還不是一樣。

不輕易示人的樣貌?對他來說,沒有什麼是不能輕易示人的。撥動吉他弦設定效果器,老是覺得說話麻煩不如來聽我的音樂這樣,就是把「我」放在這裡,這裡,在一個音與下一個音中間連結的能量裡,如果進來「我的領域」,將可以用視覺聽覺身體的震動感受「我」的呼吸、心跳與思考,這個空間裡的能量就是「我」。

而那傢伙總是在領域中選一個最安穩的角落,作著仿若看不見其他任何人的,夢。

      * * *

「你就像隻孤鳥,可愛又可憐。」身高將近190的褐髮異邦人,正用自己的大手,耙梳身旁人柔順的黑色及肩短髮。「在台上的樣子會讓所有男人高潮。」

黑髮者慵懶地轉過身,選擇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歪在枕頭上,好整以暇地瞇起雙眼:「如果這是完事後的調情,最多只能騙國中女生。」嘴角卻泛起一絲歪斜的微笑。

「可是你他媽的就喜歡這種不入流的把戲。」耙梳的手勢沒有停。

對方一面手向床頭櫃摸索煙與打火機,一面從喉嚨底發出哼哼哼的低沈笑聲,聽不出來是高興還是嘲笑。

他嘴裡叼著煙單手俐落地點火,「現在你找到我身上的『珍珠』了?」在吐出的騰騰煙霧中悠悠開口,有點挑釁的意味。

「我確定了『它』在那兒。」異邦人將另一隻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上,接過煙吸掉一大口。

「ㄟ,不要愛上我啊。」

「為什麼不?」

「因為很麻煩。」

異邦人狂放地大笑,哈哈哈的聲音回盪在白粉牆的室內:「不行,這不是你可以決定的,我已經愛上你……的這裡了。」說著就往他的胯下摸去。他本能地閃開身子把菸摜在地上,啐了一聲:「Son of Bitch.」掛在頰邊的微笑邪媚得緊。

其實他早就料到那傢伙會跟異邦來的人有這一手,或許自己在心裡隱隱想要促成這件事情。錄Vocal的第一天異邦人就在錄音室裡狠狠地吻了那傢伙,空氣裡頓時充滿淫靡的味道;染花綠頭髮藍褐眼珠的外國工作人們嘩地笑開,有的還比起中指讚美一聲幹得好之類的英文鄙語。他低頭看著音軌控制面板裝沒看見,異邦人卻在五秒鐘後走出錄音間摟住他像老鷹抓小雞,硬是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然後用很賤的口吻說這兩隻小波斯貓都是我的了你們不准搶等等渾話,所有洋人們又是大笑一陣幹聲連連,眼角瞥見小橫拼命忍住笑的樣子。

在他九年前第一次見到對方時就知道了。

「你從哪裡找來的小貓咪啊?」這是他聽見異邦人說的第一句話。

「尖爪子的女王貓。」Maki回答,都是很快的英語。他聽得很清楚卻不想出聲。

他從Maki那兒學到了許多音樂上的知識與技巧,那是沒有上過正統課程的他所缺乏的。而Maki附帶給他的卻不只這些。

[續.霞色的記憶盒子] 與我同行(5)

堯宗震了一下,卻仍不打開雙眼,任那手拂在自己臉上又移開。

對面傳來刻意放輕的男高音:「請拿毛巾擦擦吧,汗濕了會招風邪。」堯宗才發現初冬微寒的天氣裡自己居然沁出一身薄汗。

他頓了頓,睜開眼睛,眼前是另一條乾毛巾,他順從地接過,開始擦拭頸脖與手臂。

重三郎看著眼前的男人慢慢擦著,突然想起好久以前,三丁目洋館的一個傍晚,天使般的睡顏、舒伯特第三號即興曲的婉轉弦音……那是哥哥生命裡所擁有的,最後的美麗,也是男人記憶裡愛人的最後笑顏,然後是鮮紅的血。也就是從那時開始,重三郎身體裡好像有個感應器開啟了,開始慢慢可以感覺到男人的情緒曲折。當時年紀小沒分寸,見他與自己彆扭,衝口就諷笑他耍大少爺脾氣,如今思之赧然,不過他知道男人不會計較這等小事。夜燈的黃橘微光,在男人看不清表情的側臉上描繪出嚴峻線條,竟帶著露骨的倔強,剛剛那張臉上還流著淚呢;重三郎心底升起的情緒百味雜陳,是好笑、是懷想,更多是無以名狀的憐惜……

那男人的大少爺脾氣沒有變,自己的心情卻已截然不同。

關於夢魘,堯宗沒有再問下去;關於眼淚,重三郎也沉默不語。

一個不能提及的名字,能共享那段回憶的,在這世上,竟只有彼此。

堯宗遞出用過的毛巾,重三郎默默接過,轉頭正要離去,聽見男人喑啞的低語:「伊澤……」重三郎茫然了,當下那瞬間他甚至分不清堯宗在叫誰,他垂下頭,不知道該不該回答。

喑啞的男低音裡透出一種陌生的情緒。

強烈的恐懼迎面壓來。

重三郎知道自己必須回頭,如果就這樣走開,有什麼東西就會開始崩潰,有些很重要的物事會就此消失,他必須回頭承接,面對這個喑啞聲音的主人;他害怕、非常害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怕但拚命告訴自己不可以怕。

「答案要靠你自己去尋找。」甜美的男高音響在記憶的幽遠處。

重三郎回頭凝視著眼前的男人,對方仰視他,用一種他從沒有見過的神色。

絕望,以及清晰的,慾望。

堯宗原本嚴峻的表情被巨大的痛淹沒,重三郎從來沒有想像過,一個人會散發出這麼強烈、幾乎要把一切吞噬了的,痛楚與悲傷的氣息。在那背後更廣大無垠的是空虛,彷彿從宇宙洪荒就不曾被填補過,深不見底的空虛與渴。

只消一眼,那麼大那麼深的痛與空就把他的眼眶逼得發燙。

靜謐已極,連時間也哽咽,空氣以微微的波動顫抖。

重三郎彎身,無聲地伸出雙臂,把男人輕輕地、緩緩地,攬進自己的懷抱中。

      ***

雖然沒有想過會走到這樣的狀況,現下重三郎卻十分平靜。

昏黃的夜燈不知道什麼時候熄了,只有冰涼的月光透過小窗,把小小的斗室浸成幽藍的深海。

安靜得彷彿可以聽見月光海流搖盪的聲音。

懷中的男人遲疑了一下,將手臂攀住重三郎的背脊,死命地,像沉溺在深海流中的人攀住唯一的浮木。

慾望的氣息隨著搖晃的月光擴散開來。

伸手抱住男人,觸摸到寬闊的肩線,鼻間是男人身上帶著麝香的海洋味道,重三郎感到自己的身體與對方隔著衣服接觸摩擦的部分,開始酥麻發燒,腦袋卻像被浸在月光的冰裡,透明透亮。

重三郎想起男人結婚前夜,自己指責哥哥的話,自己現在的心情又該如何解釋?好像這一刻,身為男子的尊嚴或是背德的禁忌都已不在他的思考範疇內了。作為一個下屬,他早就有把一切奉獻給他所敬仰的上司的心理準備,但是會做到這種程度,也不能單純地以「效忠」這樣的感情來一言蔽之了吧。

肌膚的溫度不斷升高,撫觸的部分蔓延起小小的火苗。

或許在自己也無從得知的情況下,他早已對這男人抱持著難以釐清的情感。有幾個瞬間他甚至覺得這個身體、這個意識的某個部分不是自己的,而屬於另一個更深邃、更溫柔的存在,就像在月光深海流間忽隱忽現的,那個天使般的微笑。

但是關於「重三郎」的部分,他非常清楚,這個男人的悲傷、嚴峻、絕望、回憶,冰雪的容顏以及孩子氣的性格,是他重三郎想要切切實實打開心懷去容納的東西,那是他的願望,如果這一切必須以慾望的形式來作為連結的開端,那麼這慾望也就理所當然地是他的希望。從強烈的愛撫與擁抱以及更深刻的結合,他知道男人心裡的一切秘密都將毫不保留地在他面前開啟。

「你知道……我與……」耳邊男人低沉的嗓音很沙啞。重三郎輕輕點頭。「接下來也……不要緊嗎?」低沉沙啞的嗓音透著顫抖。

在那一刻,有許多話湧上重三郎的腦子,有很多話想對堯宗說,但是他知道沒有話語足以表達此刻的糾結與希冀,而無言是好的,順著身體自然的流向是好的。他慢慢推開堯宗,看著面前被醺醉、悲傷、空虛、疲累浸了個透的那雙眼睛,心裡是再也沒有的清晰,近乎逼視地看進那男人琥珀色的眸子,他不把目光移開。一面伸手去解胸前的釦子。

彷彿不能承受他清澈已極的逼視,男人的眼神隨著他的手一路向下,那注視越燒越燙,儀式一般,他把嘴唇疊上男人的。

生澀的動作喚來情欲,吮吻的聲音不一會兒有了濕意。

意識開始缺氧,冰涼的深海空氣裡開始波動溫暖的喘息,身體的欲求一旦啟動就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強烈。小小的空間裡,原始鮮活的肉體聲響與氣味海浪般瀰漫開來。身體會自己知道如何取悅與被取悅,尤其對構造相同的兩具軀體來說。

在肌膚與肌膚的摩擦,體溫與體溫的交換,體液與體液的混合中,不可言喻的私密訊息正在流動。

男人在自己的身體裡達到高潮的失神瞬間,那似狂喜似痛楚的崩潰表情,化作他唇邊昇起的一朵不可言說的微笑。

深海月光的冰晶凝結在他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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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1:Brahms Sonata No.1 op38 , E小調
Cello : Gregor Piatigorsky
Piano : Artur Rubinstein

BGM2 : 《月世界》(040911 LIVE版)
獻給所有亡靈的鎮魂歌,憑弔生命的死靈與愛欲的殘骸。

[續.霞色的記憶盒子] 與我同行(4)

經過簡單的調弦,台上的演奏型鋼琴淡淡踱出小調的步子,連哀愁也清清淺淺;小提琴隨之滑出,重複的曲調踏在鋼琴的步伐上,卻在幾個小節後,幾個遲疑、如回眸的迴轉,不知不覺跳躍成輕快的大調。又幾個迴旋,小調的旋律重新展開,以一個宛如諒解的樂句作結。

連最激切的情緒也從淡然旋律中巧妙滑過,沒有絕對的哀愁或快樂,一切都是如此清淡如水、如風,戀人的反覆、思索、懷疑、切望、索求、追尋……最後在了然的微笑裡隱沒心的蹤跡。

「人生不正如此?苦樂相映,百轉千迴,所求無他,唯有『淋漓盡致』……」在鋼琴的跳躍與小提琴的迴轉以纖秀的旋律線相互編織環繞下,堯宗突然覺得自己的心的底部哪兒被敲出一個小小的裂罅,有一個快被
自己遺忘的,甜美的男高音從那裡、從聲線與聲線的交纏碰撞中幽幽低語。

已過了這許久嗎?當心底的那根弦再次被輕輕觸動,宛如狂風暴雨的悲傷與瘋狂似乎已是前世的模糊記憶,堯宗試著捕捉心頭一閃即逝的身形,卻只抓到模糊的剪影,曾經深深熨刻在網膜上的面容不復清晰,那微笑、那眸子裡的晶亮與轉身的絕決卻依然燒灼他記憶的神經,就像只留下迷人微笑的微笑貓……小提琴與鋼琴的問答與追逐不斷,鋼琴試圖趕上小提琴的流麗聲線,卻只能在快要觸到的當下任它迆邐流瀉、自由飛去。心與靈魂原是不可捉摸、不可禁錮;就要這樣放開了嗎?堯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他原是最不願忘記的人,過了這些年到了當下,才恍恍發現什麼也留不住,時間、歲月、記憶,以為密密守著就可以永不消失的東西,其實是自己經過歲月與記憶一廂情願的漂洗與增添,所映出的扭曲倒影。

小提琴的聲線仍兀自翱翔不羈,堯宗頓覺心頭一陣鈍悶的痛,長久以來凝視的絕美音容,會不會只是自己別過頭去、不看現實不看時間的背影。

他轉過頭,望向慣看的角度,在那裡,穿著筆挺西服端坐台邊的側影,勾勒出來的線條既熟悉又陌生,他試圖用眼神鑿刻出溫婉柔和的弧度卻同時阻止自己,這無疑是對於心頭形象的褻瀆但他多想抓住……同時在心裡不斷對自己狂喊:「這不是真的!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那人已經不在了!不在了!」「不在」的話語卻如刀生生插在心上最軟嫩的那一塊,淌出血來。

或許是眼神的鑿刻太過鋒利,也或許是心頭那把刀讓他的意識發出無聲的哀鳴。台邊的側影突然回過頭,澄澈的眸子瞬間直直透進他的眼底,十分之一秒的電光火石瞬間彷彿照亮了他心底一切無以名狀的混沌,狼狽、光輝、依戀、羞恥、倔強……極端各異的情緒一股腦鯁在喉嚨口,嚥不下也吐不出。

而那雙不見底的深眸只溫柔卻毫不留情地深深凝望著堯宗。

        ***

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勸酒,大約是朝比奈起鬨,堯宗也不過就比平常多喝了那麼一點點,而他原是從不醉的。

只是微醺,夾雜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苦澀,但只要這麼一絲,心好像就變得脆弱異常,連微醺似乎也負擔不起了。堅固無瑕的心一旦被敲出縫隙,就有許多無以名狀的情緒喧鬧如狂風巨浪,爭先恐後地想要竄出。

或許真正催人醉的並不是酒,而是回憶。

堯宗可以感覺到自己周圍發生的事情、聽見眾人說的話,但全都入不了自己的意識範疇。唯一他能夠認知到的,是肩上有一雙手的觸感,手的主人擁有熟悉的肩臂線條,透著堅定的溫暖,散發出令他安心的訊息。

是醺醉令他矜持的戒備鬆懈了吧,堯宗自然而然地向那肩臂所形成的懷抱倚靠過去。再次發覺自己身處意識的曖昧境地,原來是眼前昏黃的夜燈把他拉回清醒的現實。

堯宗困難地雙眼半睜,眼前的容顏在第一時間幾乎讓他驚呼出聲,卻在下一秒的清晰中克制住自己。

「怎麼了?御前,您還好嗎?」清澈的眸子被黑夜的微光蒙上一層薄紗,朦朦朧朧的像是水霧。

「我……怎麼了。」堯宗輕輕低語,濃濃的睡意使他的聲音有些咕噥。

好近,近得似乎可以聽到對面的青年微微吐氣的聲音。「您似乎被夢魘住了,睡不安穩。」男高音裡含著擔心。

堯宗這才意識到自己並不是睡在成城自家宅邸的床上,而是另一個陌生的空間,比較小,空氣裡塗敷一層薄薄的濕意,卻很乾淨沁涼。

「這是哪裡?」堯宗下意識地知道答案卻又不想知道。

「這是我住的地方。御前今晚與朝比奈及尾高先生的二次會中有點醉了,似乎不想回成城宅邸,移動也不方便的樣子,我便自作主張將御前送回離二次會地點很近的住處,委屈您了。」男高音靜靜回答。

原來是銀行分配給員工的住處……堯宗看到不遠處的地上有另一條毯子,再看看身周,原來是自己佔據了這房間裡唯一的床位。他幾不可聞地嘆口氣,隱約有些愧疚:「我是怎麼把你吵醒了。」

「御前……」對面的青年遲疑了一下,輕輕接著說:「在夢裡一直叫著哥哥的名字。」

堯宗閉起雙眼,好像在忍受什麼突然的巨大刺痛一樣。

冰涼涼的觸感羽毛一般輕輕拂上堯宗的前額,是沾濕了的冷毛巾吧。那如飛鳥短暫駐足的撫觸那麼輕盈那麼柔軟,卻像壓垮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幾乎在同時,他感覺到一道灼燙的液體從自己的左頰側滑下來,連抬頭隱藏都來不及。

過了兩秒,有一根不屬於自己的手指,小心翼翼、微微顫抖地抹去那道灼熱。

[續.霞色的記憶盒子] 與我同行(3)

「這『神風音樂會』真的要辦嗎?」秘書團裡唯一的女性磯淵為重三郎的杯子注入紅茶時低下頭來,輕聲地問,語氣裡滿是擔憂。重三郎呆了一下,啞然失笑;他悄悄辦的祝賀音樂會私下被眾人冠上「神風」之名,自然是明褒暗憐,美其名曰是壯烈,說難聽點就是成仁。

有那樣嚴格的上司,誰敢自作主張,何況是在他眼皮底下瞞天過海?

重三郎回頭,對磯淵微微一笑:「不用擔心,一切有我扛著。」

「要是……要是萬一……」被這麼涵滿笑容的眼神一瞥,磯淵瞬間雙頰抹紅,卻還是期期艾艾。「萬一?哪還有什麼萬一?不過就是丟了飯碗。難道還得像武士切腹以謝主君?御免吧。」重三郎一派輕鬆淡然。

「哎……別要這麼說,就算伊澤先生喝的是洋墨水,這樣說話總是有些不謹慎,切腹是何等高尚的忠君之行,這話別再在別人面前說起了。」磯淵正色,瞄了周圍幾眼,向重三郎微微點頭,緩步行開。

重三郎暗嘆口氣,就是因為這樣的觀念,多少真實無法被揭開,多少情感也無法被表達。在他心目中,自己的職位、銀行的業務從來都不是第一位,雖然對哥哥感到抱歉,因為哥哥是那麼盡忠職守,心心念念地想替那男人分擔工作、分擔一切;可是……重三郎在心裡輕嘆──他發現不知從何時起,只要想起有關堯宗的事,自己就會下意識在心裡對著光一郎說話。

「對不起,光哥,我不像你那麼優秀,我一次只能做一件事。而且光哥,現在我才真真正正明白你握著我手說那句話的心情,因為,御前的不快樂是多令人心痛,當我看到他緊鎖的眉頭時,自己的心也像被那鎖扭緊似的,痛得無可言喻,光哥,如果是你,一定有能撫平他眉間的魔法吧,或許只要用你的手指……」重三郎一面想著一面注視自己的手指,突然像被電到了一樣,全身戰慄,彷彿再想下去,前方就會有個莫名的危險,等著張口吞噬自己。

極端的恐怖,卻又透出一絲,讓心臟末端微微麻痺的……

指間突然浮現觸摸在那男人眉間的,皮膚相觸的感覺,微微隆起的,溫暖的。

重三郎卻是從不曾觸摸過那男人。

「光哥,這是你的……感覺?還是……?」重三郎感覺到胸腔裡的心跳變重、變快了一點。

        ***

十一月十八日午後二時,原本預定在成城邸大廣間等待桐院堯宗的,是美國合作銀行的拜訪團,但當堯宗完成早上的預定行程後返家,整裝推開大廣間的門扉時,見到的景象卻完全不同於預期。

雞尾酒、紅茶、咖啡、熟食與烤餅的香味,身裹輕鬆午宴服談笑的男女,仔細一認,竟沒有一個自己討厭或必須費心應付的對象,都是平素合作愉快的合作夥伴,或頗有私交的友人……不管現下是怎樣的狀況,發帖子的人必定費過一番功夫揣摩堯宗的喜好。

反射動作地回頭,身後的人卻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大廣間的前方,是熟悉、悅耳的男高音:「感謝各位貴賓在深秋蒞臨敝社──富銀總裁桐院堯宗先生的生日午宴,堯宗先生已經到達,小小的節目也即將開始,不成敬意,請各位稍待、隨意。」說著向堯宗丟過一個禮貌、卻隱隱含著幾不可見的調皮神色的笑容。

原來是被擺了一道……堯宗不由得怒氣上飆,卻在看到人群中的兩個身影時轉為驚訝。

兩個四十歲上下,身穿正式燕尾服的中年男子正朝著堯宗,舉起手中的雞尾酒杯微笑:「桐院,好久不見了,生日快樂!」

「朝比奈兄,尾高兄!」即使是平素冰冷的堯宗也掩不住愕然的神色。

「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們呢!」年紀稍長的那位眨眨眼睛。

「怎麼可能忘?當年克羅茲亞老師家裡的音樂沙龍,你跟我老是搶著請尾高兄當伴奏。」堯宗彷彿掉入時光隧道,嘴角的線條開始放鬆成自然的弧度。「尾高兄在戰時仍然帶領新交響樂團表演不輟,精神可佩;朝比奈兄四六年離開東京後?」

「我四七年就在大阪成立關西交響樂團,雖然是草創,也不能讓尾高在關東專美於前。」朝比奈哈哈數聲。另一位被稱作尾高的男子無奈苦笑:「朝比奈兄又在消遣我了。」

「今天兩位怎麼會……?」堯宗疑惑。

「是你那位有能的祕書把我從大阪找來打臨時工!」朝比奈故作委屈。尾高攔著對方:「別這麼說,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了不是?為桐院的生辰,再遠也要來。」

「呵呵,我們這些搞音樂的兩袖清風,沒有什麼名貴東西送你,就接受兩個老朋友的不成敬意吧。」朝比奈邊說邊對台前的重三郎使了個眼色。

「讓各位久等,今天很榮幸請到兩位素負盛名的音樂家,一位是前新交響樂團的常任指揮,也是關西交響樂團的創辦者朝比奈隆先生,以及帶領新交響樂團走過戰火歲月依舊演奏不輟的尾高尚忠先生──兩位同時也是總裁桐院先生的舊友,帶來改編自舒伯特琶音琴協奏曲的小提琴版本,由朝比奈隆先生擔任小提琴,尾高尚忠先生擔任鋼琴。」重三郎以男高音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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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比奈隆跟尾高尚忠、克羅茲亞都是實際存在的人物,朝比奈隆生於1908年,尾高尚忠生於1911年,都當過新交響樂團(NHK交響樂團的前身)指揮,是日本西洋古典音樂發展中期非常重要的音樂家。而克羅茲亞是朝比奈師事小提琴的老師,應該是俄國人。當然,他們跟桐院堯宗的關係是我胡掰的,至於為什麼要這樣掰,其實是為了一個很無聊的原因....

[續.霞色的記憶盒子] 與我同行(2)

經過近一年的努力,伊澤重三郎交出了一張值得稱讚的成績單,銀行中曾與光一郎共事過的人給他的評語是:「雖然不像哥哥那麼驚人,卻也不辱沒伊澤光一郎之弟的身份。」

在這一年內,他的勤勉盡責有目共睹,所以,從基層員工晉身總裁秘書團的一員亦無人質疑。又過了半年,他已是人人心服口服的總裁首席秘書了。

可是,他一點也快樂不起來。

朝夕相處,他所盡心盡力服事的那人,自從重三郎一年半前與之共事的第一天起,就已令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了。行事作風之犀利、掌握商機之精準、下令決斷之明快,果真不負傳言所說:「豹一般的行動力」。

但,那人的面容、動作裡,從來,沒有,一點情感。

這個時候,重三郎總會想起那個坐在洋館裡,拉著大提琴的身影,熾烈異常的眼神,帶著深刻哀傷的狂熱,還有從指尖流出的紅色鮮血。重三郎甚至會有種錯覺:是不是哥哥的死,把那人全部的感情波動都帶走了?或許別人會對冰冷冷的銀行總裁習以為常,他卻是看過那樣情感迸發的桐院堯宗的,而他也非常清楚,正是自己的哥哥,才能讓那個總是冰冷冷的男人擁有溫度。

在商場上,冷靜完美、毫無破綻的領導者或許是可讓屬下絕對安心的對象,可以倚賴,絕對不會作出任何錯誤的判斷導致全盤皆輸,也或許這樣的狀況是大家都願意並希望維持;但重三郎很清楚,如果那人從來不曾擁有過,對他來說是種幸福;但一旦擁有過又失去,並以這樣的形式將情感再度封印,無疑是對自己生命的緩慢凌遲與斲傷。

重三郎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有種痛在無聲之中緩緩浸染到自己內心的一角,那是自己哥哥的逝去的悲傷,跟六年前那男人在洋館起居室裡摧心如風暴的狂喊混合在一起,撕扯著讓自己的意識瞬間花白的,無以名狀。

        ***

「祝賀音樂會?」俊秀青年面前的女子瞪大了雙眼。

「不錯,近年來,日本的經濟恢復得很快,是該增添點歡樂氣氛的時候了。」青年笑得愉悅、謙恭而溫柔:「本來,這也是身為首席秘書的我應做的事,像總裁先生那樣具社會地位的人,是該有個與其身份相稱的祝賀會;最主要的是,可以趁此機會聯絡銀行業務上往來的對象。」

女子突然噤口不作聲,只注視面前青年纖細中透著剛毅的面貌,好半晌才說:「真快,都六年了。」

青年獃了獃,隨即眼眸一垂,笑容中透露出更多無可言喻的情感,是緬懷也是蕭索:「是啊,好快。想當年,哥哥在世時常受山本小姐您照顧,真是感激不盡。」隨著深深一弓身,表示誠摯感激之意,又笑得粲然有禮:「您做的醃菜還真是令人懷念的美味。」

「您還記得那種不上檯面的東西啊?」山本一哂:「我可是做得滿頭汗;沒辦法,誰叫我當初是這麼仰慕光一郎先生呢?」

望著山本左手無名指的白銀戒指,以及她笑容深處隱隱閃現的一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那是可稱為滄桑之物吧,重三郎突然覺得時間的流逝在心中的刻痕一瞬間都鮮明起來;時間,是猛然驚覺之下才會發現其殘酷與輕盈的物事,當試圖握在手中的時候,才明白這樣的念頭本身就是讓時間流去的東西,除非沉浸在時間裡,除非忘卻時間,才得以把握住它──但不論如何,時間依舊毫不留情。

山本是如何走過哥哥不在的這六年呢?這期間,不獨他自己,也不獨桐院堯宗,所有的人都在走過自己的生活,經驗屬於自己的悲傷與歡喜,不管是跟伊澤兄弟有關的,還是跟堯宗有關的,還是跟他們都無關的所有一切,都在不斷來臨又流去。

只有哥哥,停留在六年前的時間,彷彿凝視著他們,微笑一般。永恆,卻不存在。

連堯宗那麼深沉的悲哀都無法觸及的永恆不存在。

「這祝賀音樂會一定要成功,光哥……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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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應該是五年,我把他改成六年了……)

[續.霞色的記憶盒子] 與我同行(1)

「愛,愛你已至如日常行走。」
        ——陳克華《因此我總是悲哀的》


男人習慣性倚在落地玻璃窗邊,閉了閉眼;只有在此時,如鷹的銳利眸子才光芒稍斂。櫻花無視早春嵺峭,隱隱看得見秋毫的蓓蕾探出頭來,顫顫櫻枝迎風微動。酒紅絲絨窗帘透進些天光,寬闊的辦公室內仍清冷的微闇。

暗香疏影,真皮沙發上停放一束嬌豔亭亭的劍蘭,掐得出水的粉嫩花瓣,是找不出一點污瑕的純白。

思緒飄向不可捉摸的遠方。

深吸一口氣,琥珀色的瞳孔掩上薄翳的水氣,倒像是迷惘的濛濛然。

「叩叩。」桃花心木門傳來清脆的敲門聲,一個清脆的女聲自門外響起:「總裁先生,伊澤先生已經到了。」

兩秒的靜默;男人開口,低沈富磁性的嗓音,卻是平板冰冷無感情的聲調:「請他進來。」

丸型的黃銅門鎖,開啟時發出輕微的喀嚓聲,越過那雙開門的,女子白晰的手臂,一個身著黑西服的青年身影踏進室內。女子偷偷瞟了辦公室裡的兩人一眼,緊接著無聲帶上門,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喀喀聲漸行漸遠,終至消失在長廊的另一端。

窗邊的男人回過頭來,全往後梳的頭髮一絲不亂,細長的眼角不時射出銳利的光芒,仿若能洞悉人心最深處;依眉宇間的氣質判斷,約莫三十五歲上下。對走進的青年微一頷首,道了聲請坐,便在青年的對面沙發也坐了下來。「手續都辦妥了?」

悅耳的男高音裡有種四平八穩的安堵感:「是,我是拿了畢業證書,辦了離校手續才搭機回國的。畢業成績很遺憾不是全學年第一,果然…跟哥哥沒法比。」青年垂了垂眼,自我解嘲地笑笑。

「四年來每科皆保持優等,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男人說得輕描淡寫,毫無抑揚頓挫,彷彿這句話不是讚美。

青年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對面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若有所思地又垂眼。皮膚的觸覺帶著春日特有的輕微潮濕感,彷彿聽得見水在空氣中流動的聲音。

瞥一瞥身邊的純白劍蘭,好半晌青年開口:「該動身了?」

男人無言站起,走向門邊,拿下門口衣帽架上的巴拿馬帽與淺灰風衣;青年順手拿起花束緊隨在男人身後,一同走出了總裁辦公室。

          * * *

青年將瓷瓶中的劍蘭錯落有致整好,雙手合十,垂目喃喃禱念一番,才抬頭瀏覽眼前的景物。

這是位於東京近郊的一座私人墓園,因為地點隱密,環境清幽,社會名流亦多選擇百年之後埋身於此。此刻離掃墓的季節尚嫌過冷,再加上管理嚴格,極目望去,除了遠處羅列齊整的西式墓碑,看不見一個人影。

青年自墓前退開,站在一旁;三步以外的男人緩緩向前,伸出修長優美如藝術家的手指,若有似無地輕觸光滑、隱隱反射輝芒的黑色大理石;石上鐫刻清雅的行書:伊澤光一郎。

原應歸葬長崎祖墳的伊澤光一郎,卻由他生前的上司安排在此長眠。十疊大小,對一個人的埋身之所奢侈了些,更別說是戰後拮倨的日本社會經濟了。然而在其中永久休憩的伊澤光一郎,卻被一個小小的園子簇擁,有他生前在富士見三丁目洋館住所大門前扶疏的棗樹、還有依四時遞嬗的不凋花草;此時最先怒放的,竟是清冽裡搖曳生姿的純白玫瑰。樹下一個圓石凳苔蘚不生,顯見有人常坐。

初春,天際飄飛而來的風帶著絲絲涼意,也帶著嫩草葉特有的清脆香氣。

「被這麼多花草,這麼美的自然環抱,哥哥想必不會寂寞了。」青年一面這麼想,心上不由升起一陣感慨;望了望石凳,思緒又飄了開來:「他也常來光哥這兒麼?」卻終是無法問出口。

「記得我五年前對你說的話吧?」男低音忽地打破沈默,青年回過神來:「是。」

男人依舊不把視線移離墓碑,「現在仍有這意願?」

「是。」

「我不會因為你是伊澤光一郎的弟弟而有所偏袒徇私,還是得從最基層的實習職員做起,試用期半年,一經評鑑無法勝任,仍然不予錄用。」男人的聲音冰冷冷的,讓空氣中好不容易透出的一絲暖意也覆上薄霜。

青年明快而堅定地回答:「我明白。」嘴角浮現欣慰的淺笑;仍然沒變呵,仍然嚴謹、重視實質效益,說一不二的強勢作風。

懷念的情緒強烈襲來,哥哥是如何面對這個冰如霜雪的男人呢?,眼前這麼樣一個手握強大權柄與金錢、精明幹練,看似無堅不摧的富士見銀行總裁;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五年前,哥哥伊澤光一郎彌留之際,神智恍惚中仍拉著自己的手殷殷叮囑:「那個人,拜託你了。」

哥哥,我究竟該怎麼做呢?若這個男人真如你所言自抑自苦的話,要如何才能卸下他冰若寒霜的面具,使他能自由地呼吸呢?

哥哥,請指引我吧。青年在心中默默對著墓園中長眠的人祈求。